颜氏家训
北齐 · 颜之推 著 · 二十篇
◉序致第一
夫圣贤之书,教人诚孝,慎言检迹,立身扬名,亦已备矣。魏晋已来,所著诸子,理重事复,递相模效,犹屋上架屋,床上施床尔。吾今所以复为此者,非敢轨物范世也,业以整齐门内,提撕子孙。
夫同言而信,信其所亲;同命而行,行其所服。禁童子之暴谑,则师友之诫,不如傅婢之指挥;止凡人之斗阋,则尧舜之道,不如寡妻之诲谕。吾望此书,为汝曹之所信,犹贤于傅婢寡妻尔。
吾家风教,素为整密。昔在龆龀,便蒙诱诲;每从两兄,晓夕温凊,规行矩步,安辞定色,锵锵翼翼,若朝严君焉。赐以优言,问所好尚,励短引长,莫不恳笃。年始九岁,便丁荼蓼,家涂离散,百口索然。慈兄鞠养,苦辛备至;有仁无威,导示不切。虽读礼传,微爱属文,颇为凡人之所陶染,肆欲轻言,不修边幅。年十八九,少知砥砺,习若自然,卒难洗荡。二十已后,大过稀焉;每常心共口敌,性与情竞,夜觉晓非,今悔昨失,自怜无教,以至于斯。追思平昔之指,铭肌镂骨,非徒古书之诫,经目过耳也。故留此二十篇,以为汝曹后车耳。
整齐门内,以身立教
◉教子第二
“少成若天性,习惯如自然。” — 孔子
上智不教而成,下愚虽教无益,中庸之人,不教不知也。古者,圣王有胎教之法:怀子三月,出居别宫,目不邪视,耳不妄听,音声滋味,以礼节之。书之玉版,藏诸金匮。生子咳提,师保固明孝仁礼义,导习之矣。凡庶纵不能尔,当及婴稚,识人颜色,知人喜怒,便加教诲,使为则为,使止则止,比及数岁,可省笞罚。父母威严而有慈,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。吾见世间,无教而有爱,每不能然;饮食运为,恣其所欲,宜诫翻奖,应诃反笑,至有识知,谓法当尔。骄慢已习,方复制之,捶挞至死而无威,忿怒日隆而增怨,逮于成长,终为败德。凡人不能教子女者,亦非欲陷其罪恶;但重於呵怒伤其颜色,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。当以疾病为谕,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?又宜思勤督训者,可愿苛虐于骨肉乎?诚不得已也。父子之严,不可以狎;骨肉之爱,不可以简。简则慈孝不接,狎则怠慢生焉。齐武成帝子琅邪王,太子母弟也,生而聪慧,帝及后并笃爱之,衣服饮食,与东宫相准。及太子即位,王居别宫,礼数逾制,竟以骄恣获罪。人之爱子,但当务善,不可令骄且纵。
◉兄弟第三
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,有夫妇而后有父子,有父子而后有兄弟:一家之亲,此三而已矣。自兹以往,至于九族,皆本于三亲焉,故于人伦为重者也,不可不笃。兄弟者,分形连气之人也,方其幼也,父母左提右挈,前襟后裾,食则同案,衣则传服,学则连业,游则共方,虽有悖乱之人,不能不相爱也。及其壮也,各妻其妻,各子其子,虽有笃厚之人,不能不少衰也。娣姒之比兄弟,则疏薄矣;今使疏薄之人,而节量亲厚之恩,犹方底而圆盖,必不合矣。惟友悌深至,不为旁人之所移者,免夫!二亲既殁,兄弟相顾,当如形之与影,声之与响。兄弟之际,异于他人,望深则易怨,地亲则易弭。所以人或不能和者,由其各怀私爱,不肯推诚。
分形连气,友悌深至
◉后娶第四
吉甫,贤父也,伯奇,孝子也,以贤父御孝子,合得终于天性,而后妻间之,伯奇遂放。曾参妇死,谓其子曰:“吾不及吉甫,汝不及伯奇。”终身不娶。此足以为诫。其后假继惨虐孤遗,骨肉离间,至有单寒之极,可为痛心。凡庸之性,后夫多宠前夫之孤,后妻必虐前妻之子;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,丈夫有沉惑之僻,亦事势使之然也。慎之哉!江左不讳庶孽,丧室之后,多以妾媵终家事;河北鄙于侧室,必持再娶,以至家道分崩。吾今疾之,必择贤德,无令鸱鸮覆巢。异姓之宠,骨肉之患,不可不虑。
慎续弦,防离间
◉治家第五
夫风化者,自上而行于下者也,自先而施于后者也。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,兄不友则弟不恭,夫不义则妇不顺矣。笞怒废于家,则竖子之过立见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治家之宽猛,亦犹国焉。孔子曰:“奢则不逊,俭则固;与其不逊也,宁固。”又云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”俭者,省约为礼之谓也;吝者,穷急不恤之谓也。今有施则奢,俭则吝;如能施而不奢,俭而不吝,可矣。生民之本,要当稼穑而食,桑麻以衣。蔬果之畜,园场之所产;鸡豚之善,埘圈之所生。爰及栋宇器械,樵苏脂烛,莫非种殖之物也。至能守其业者,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。婚姻素对,靖侯成规。妇人主馈,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,国不可使预政,家不可使干蛊。
施而不奢,俭而不吝,耕读传家
◉风操第六
吾观礼经,圣人之教:在幼儿,在童蒙,洒扫进退,畏慎礼仪。今南北士人,风操相异。避讳一事,各有深浅。凡避讳者,皆须得其道理,不可过,亦不可不及。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,故名相如,顾元叹慕蔡邕,故名雍,而后汉有朱张,字孙卿,许暹,字颜回,皆慕其人也。凡与人言,称彼祖父母、伯叔父母及姑姨姊妹,皆加尊号,不失礼意。又世有忌日,必哀感祭祀,皆当发乎情止乎礼。吾尝感伤,丧乱以来,风教颓靡,故备论之。江南丧戚,逢迎吊客,专以简书为事;河北绝无此礼。皆当审慎,勿相非笑。别易会难,古人所重;江南饯送,下泣言离;北方风俗,不屑此事,殊乖礼意。
礼缘人情,发乎情止乎礼
◉慕贤第七
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。”
古人云:“千载一圣,犹旦暮也;五百年一贤,犹比髆也。”言圣贤之难得,疏阔如此。傥遭不世明达君子,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?吾生于乱世,长于戎马,流离播越,闻见已多;所值名贤,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。人在年少,神情未定,所与款狎,熏渍陶染,言笑举动,无心于学,潜移暗化,自然似之。何况操履艺能,较明易习者也?是以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自芳也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自臭也。墨子悲于染丝,是之谓矣。君子必慎交游焉。
◉勉学第八
自古明王圣帝,犹须勤学,况凡庶乎!此事遍于经史,吾亦不能郑重,聊举近世切要,以启寤汝耳。士大夫子弟,数岁已上,莫不被教,多者或至《礼》《传》,少者不失《诗》《论》。及至冠婚,体性稍定;因此天机,倍须训诱。有志尚者,遂能磨砺,以就素业;无履立者,自兹堕慢,便为凡人。人生在世,会当有业:农民则计量耕稼,商贾则讨论货贿,工巧则致精器用,伎艺则沈思法术,武夫则惯习弓马,文士则讲议经书。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,羞务工伎,射则不能穿札,笔则才记姓名,饱食醉酒,忽忽无事,以此销日,以此终年。或因家世余绪,得一阶半级,便自为足,全忘修学;及有吉凶大事,议论得失,蒙然张口,如坐云雾。公私宴集,谈古赋诗,塞默低头,欠伸而已。有识旁观,代其入地。何惜数年勤学,长受一生愧辱哉!夫明《六经》之指,涉百家之书,纵不能增益德行,敦厉风俗,犹为一艺,得以自资。父兄不可常依,乡国不可常保,一旦流离,无人庇荫,当自求诸身耳。谚曰:“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。”伎之易习而可贵者,无过读书也。世人不问愚智,皆欲识人之多,见事之广,而不肯读书,是犹求饱而懒营馔,欲暖而惰裁衣也。
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
◉文章第九
夫文章者,原出《五经》:诏命策檄,生于《书》者也;序述论议,生于《易》者也;歌咏赋颂,生于《诗》者也;祭祀哀诔,生于《礼》者也;书奏箴铭,生于《春秋》者也。朝廷宪章,军旅誓诰,敷显仁义,发明功德,牧民建国,施用多途。至于陶冶性灵,从容讽谏,入其滋味,亦乐事也。行有余力,则可习之。然而自古文人,多陷轻薄:屈原露才扬己,显暴君过;宋玉体貌容冶,见遇俳优;东方曼倩,滑稽不雅;司马长卿,窃赀无操;王褒过章《僮约》;扬雄德败《美新》;李陵降辱夷虏;刘歆反覆莽世;此皆文章之瑕病。学者不可不虑。吾每叹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,气调为筋骨,事义为皮肤,华丽为冠冕。
文以载道,戒浮艳
◉名实第十
名之与实,犹形之与影也。德艺周厚,则名必善焉;容色姝丽,则影必美焉。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,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。上士忘名,中士立名,下士窃名。忘名者,体道合德,享鬼神之福佑,非所以求名也;立名者,修身慎行,惧荣观之不显,非所以让名也;窃名者,厚貌深奸,干浮华之虚称,非所以得名也。吾见世人,清名登而金贝入,信誉显而然诺亏,不知后之矛戟,毁前之干橹也。
上士忘名,中士立名,下士窃名
◉涉务第十一
士君子之处世,贵能有益于物耳,不徒高谈虚论,左琴右书,以费人君禄位也。国之用材,大较不过六事:一则朝廷之臣,取其鉴达治体,经纶博雅;二则文史之臣,取其著述宪章,不忘前古;三则军旅之臣,取其断决有谋,强干习事;四则藩屏之臣,取其明练风俗,清白爱民;五则使命之臣,取其识变从宜,不辱君命;六则兴造之臣,取其程功节费,开略有术。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办也。人性有长短,岂责具美于六涂哉?但当皆晓指趣,能守一职,便无愧耳。今世士大夫,无不皆读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及至居官治民,则反不通,射不能穿札,笔不能记姓名,坐啸画诺,虚谈废务,此实为深弊。
当守一职,务实济世
◉省事第十二
铭金人云:“无多言,多言多败;无多事,多事多患。”至哉斯戒也!能走者夺其翼,善飞者减其指,有角者无上齿,丰后者无前足,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。古人云:“多为少善,不如执一;鼫鼠五能,不成伎术。”近世有两人,朗悟士也,性多营综,略无成名。经不足以待问,史不足以讨论,文章无可传于集录,书迹未堪以留爱玩,卜筮射六得三,医药治十差五,音乐在数十人下,弓矢在千百人中,天文、画绘、棋博,鲜卑语、胡书,煎胡桃油,炼锡为银,如此之类,略得梗概,皆不通熟。惜乎!以彼神明,若省其异端,当精妙也。居家理务,莫若简当。
多为少善,不如执一
◉止足第十三
《礼》云:“欲不可纵,志不可满。”宇宙可臻其极,情性不知其穷,唯在少欲知足,为立涯限尔。先祖靖侯戒子侄曰:“汝家书生门户,世无富贵;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,婚姻勿贪势家。”吾终身服膺,以为名言也。天地鬼神之道,皆恶满盈。谦虚冲损,可以免害。人生衣趣以覆寒露,食趣以塞饥乏耳。形骸之内,尚不得奢靡,己身之外,而欲穷骄泰邪?周穆王、秦始皇、汉武帝富有四海,贵为天子,不知纪极,犹自败累,况士庶乎?常自俭约,以养清虚。
欲不可纵,志不可满
◉诫兵第十四
颜氏之先,本乎邹、鲁,或分入齐,世以儒雅为业,遍在书记。仲尼门徒,升堂者七十有二,颜氏居八人焉。秦汉魏晋,下逮齐梁,未有用兵以取达者。春秋之世,颜高、颜鸣、颜羽之徒,皆一勇夫耳。夫命世大贤,可为之乎?吾见今世士大夫,才弱不堪,耻于无武,乃有画虎不成,身死名灭者。又见近世武夫,舍讲经史,乃更学兵书战策,至使文士耻谈经术。兵者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常以儒行自居,慎勿习武。顷世乱离,衣冠之士,虽无身手,或聚徒众,违弃素业,侥幸战功,吾实耻之。
儒雅为业,慎勿习武
◉养生第十五
神仙之事,未可全诬;但性命在天,或难钟值。人生居世,触途牵絷:幼少之日,既有供养之勤;成立之年,便增妻孥之累。衣食资须,公私驱役;而望遁迹山林,超然尘滓,千万不遇一尔。加以金玉之费,炉器所须,益非贫士所办。学如牛毛,成如麟角。华山之下,白骨如莽,何有可遂之理?近世有王辅嗣,好论庄老,未逾弱冠而终;嵇叔夜著《养生论》,竟以杀身。此皆惑于虚诞。夫养生者,先须虑患,全身保性,有生之最重也。爱养神明,调护气息,节嗜欲,省思虑,则近于道矣。
全身保性,节欲省思
◉归心第十六
三世之事,信而有征,家世归心,勿轻慢也。其间妙旨,具诸经论,不复于此,少能赞述;但惧汝曹犹未牢固,略重劝诱耳。原夫四尘五荫,剖析形有;六舟三驾,运载群生。万行归空,千门入善。辩才智慧,岂徒七经、百氏之博哉?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。内外两教,本为一体,渐极为异,深浅不同。内典初门,设五种禁,外典仁义礼智信,皆与之符。汝曹若能修慎,不堕邪见,便是吾心。及至梁朝,佛法隆盛,而家国破碎,故须圆融中道,勿偏执也。归心正道,以济慈忍,慎勿谤讪。
内外两教,圆融中道
◉书证第十七
《诗》云:“参差荇菜。”《尔雅》云:“荇,接余也。”或云:“水葵也。”江东谓之莕。又《三辅决录》云:“赵岐避难青州,作《厄屯歌》二十章。”皆书证所须。吾尝见人误书“羹”为“美”字,笑而不正。学问之途,须考原本。《说文》者,小学之本。世人不问古今,妄作穿凿。江南旧本,悉应参校。吾昔得《西京杂记》佚文,又见《方言》善本,皆当据以勘定。今举此例,后生当知音义训诂,不可率尔。如“仲尼居”三字,传写多讹,能无辩乎?又《礼记》云“将上堂,声必扬”,据郑注乃“扬”是也。校书如扫尘,旋扫旋生,亦当留心。
校书如扫尘,训诂为本
◉音辞第十八
夫九州之人,言语不同,生民已来,固常然矣。自《春秋》标齐言之传,《离骚》目楚词之经,此盖其较明之初也。南方水土和柔,其音清举而切诣,失在浮浅,其辞多鄙俗。北方山川深厚,其音沉浊而鈋钝,得其质直,其辞多古语。然冠冕君子,南方为优;闾里小人,北方为愈。易服而与之谈,南方士庶,数言可辩;隔垣而听其语,北方朝野,终日难分。而南染吴、越,北杂夷虏,皆有深弊,不可具论。吾家儿女,虽在孩稚,便渐督正之;一言讹替,以为己罪矣。推而论之,尤须读经典音韵以归雅正。夫韵书者,当以洛阳音为折中。
雅正为贵,一言讹替以为己罪
◉杂艺第十九
真草书迹,微须留意。江南谚云:“尺牍书疏,千里面目也。”承晋宋余俗,相与事之,故无顿狼狈者。吾幼承门业,加性爱重,所见法书亦多,而玩习之功颇至,遂不能佳者,良由无分故也。然而此艺不须过精。夫巧者劳而智者忧,常为人所役使,更觉为累。韦仲将遗戒,深有以也。绘画亦士人之末,指画之间,寄情而已。算术亦是六艺之一,犹胜于博弈。弹棋、投壶,亦雅戏也,然皆妨业。慎勿耽玩,以损时光。弹琴亦须近雅,但不可废职。卜筮射覆,亦为小道,君子不为,况于博弈樗蒲,特为秽行。
游艺不溺,君子不为博弈
◉终制第二十
死者,人之常分,不可免也。吾年十九,值梁家丧乱,其间与白刃为伍者,亦常数辈;幸承余福,得至于今。古人云:“五十不为夭。”吾已六十余,故心坦然,不以残年为念。先有风气之疾,常疑奄然,聊书素怀,以为汝曹后车耳。今年老疾侵,傥然溘尽,不须纡帻,勿用车马,但布衣幅巾,敛以法服。汝曹若违吾心,使高堂厚棺,岂独吾魂魄耻之?又当念吾一生勤俭,勿为烦费。葬于邺下之地,近先祖坟茔,松柏栽植,使足标识。平生居处,每事简约,死后亦当如此。家无金银珠玉,不可妄求随葬。四时祭祀,稍如常式。汝曹宜传吾家训,夙夜无忘。此吾之志也。吾撰《家训》,二十篇终,辞虽质野,意甚恳笃,望汝曹朝夕讽诵,以成德业。言不可复多,铭之心骨。至如梁朝丧乱,建业旧臣,多不终者,吾幸全躯,亦足为诫。故留此书,传之来叶。
终身勤俭,薄葬无华